颅骨没有被超声“简单穿透”:颅脑超声的三条新路线

很多人对超声的印象,停留在腹部、心脏、血管和产科。成人颅脑也并非超声的空白地带,经颅多普勒等技术早已用于颅内血流评估。但如果目标从“看血流”进一步变成对脑实质进行精准靶向、治疗或神经调控,颅骨仍然是一道很难绕开的屏障:它会造成声束衰减、折射和畸变,个体之间的颅骨差异也会影响能量能否准确到达目标。

近几年出现的变化,并不是“超声终于可以像 CT 或 MRI 那样把脑子看清了”。更准确的说法是:工程、导航和声学控制的进步,让超声开始能把能量送到预定的颅内靶点,或在严格监控下暂时改变某一处组织的通透性。这条路已经分成了几种性质完全不同的应用,不能混着看。

第一条:把能量聚到很小的靶点,已经有少数临床用途

磁共振引导聚焦超声(MRgFUS)把多个超声单元的能量汇聚到颅内一个很小的区域,并依靠 MRI 定位和测温。高强度能量可以在靶点形成热消融效应。它不需要开颅,但并不等于“没有创伤”或“对所有脑病都适用”;它是一项围绕明确靶点、明确适应证和严格流程开展的治疗技术。

美国 FDA 在 2016 年批准 ExAblate Neuro 用于药物难治性特发性震颤患者的单侧丘脑切开治疗。此后,它的获批范围又逐步扩展到若干特定的帕金森病治疗场景,包括特定患者的丘脑切开、苍白球切开以及苍白球丘脑束切开。这个过程本身很能说明聚焦超声目前的临床位置:它不是因为“能够穿过颅骨”就自然成为一种通用的脑病治疗,而是每一种靶点、适应证和患者范围都需要分别经过临床研究和监管审查。阿尔茨海默病、脑肿瘤和其他神经精神疾病,也不能从这些已经获批的运动障碍适应证直接外推。

这条路线在做什么目前可以确认的状态不能据此推出什么
高强度聚焦超声在颅内靶点产生热效应少数疾病、少数靶点已有规范化临床应用所有颅脑疾病都可以用超声“不开刀解决”
MRI 参与定位与过程监控治疗依赖设备、靶点规划和安全控制做过普通超声检查就能判断是否适用

第二条:暂时打开血脑屏障,目标是让药物更准确地到达

血脑屏障保护大脑,也使很多药物难以进入目标脑区。研究者正在尝试把低强度聚焦超声与微泡结合,在指定区域短暂、可控地增加血脑屏障通透性。这里的超声不是为了烧灼组织,而是为了给药物进入脑内创造一个时间和空间都受限制的通道。

阿尔茨海默病和高级别胶质瘤是这一方向目前较受关注的两个场景。2025 年一项阿尔茨海默病研究反复进行了双侧额叶血脑屏障开放,但研究只有 6 名患者,而且没有观察到认知量表的显著改善。另一项针对高级别胶质瘤的多中心 1/2 期研究纳入 34 名患者,将微泡增强的经颅聚焦超声与替莫唑胺联合使用,证明了血脑屏障开放的可行性并提供了较长时间随访数据,但它仍然是开放标签、单臂研究。研究者本人也认为,需要随机对照试验继续验证临床获益。这里能够确认的是递送技术和临床研究正在推进,不能写成“超声已经治疗阿尔茨海默病”或“打开血脑屏障已经证明能够改善患者长期结局”。

真正需要回答的,仍是更难的问题:开放范围能否稳定复制?每次开放后药物在靶区的实际浓度如何?短期安全以外,重复操作和不同疾病阶段的长期结果怎样?这些问题要靠更大样本、对照研究和长期随访回答,发布会语言替代不了。

国内也出现了值得跟踪的临床探索。2026 年 1 月,复旦大学官网转载的项目启动报道披露,复旦大学与华山医院团队已使用超声诊疗一体化装置,在胶质母细胞瘤患者中实施血脑屏障开放和药物递送。按团队在发布会上公布的数据,与血脑屏障未开放的脑组织相比,开放区域药物浓度平均提高约 8 倍,并在治疗后约 6 小时关闭血脑屏障;团队随后计划启动复发胶质母细胞瘤的 ROAR-BBBO 临床研究。这里需要特别区分报道与完整临床证据:目前公开来源主要是项目发布信息,尚未提供足以独立判断疗效的完整样本量、对照设计和长期随访数据。因此这些结果目前更适合被理解为研究团队公布的早期临床探索,不能据此认定已经改善患者生存,也不能视为常规治疗。

这条路线在做什么现阶段最合适的理解
聚焦超声与微泡配合,短暂提高局部血脑屏障通透性一种可能改善脑内递药的技术路径
在阿尔茨海默病、脑肿瘤等方向开展人类研究有进展,不等于已成为常规治疗
研究安全性、可行性和药物递送不能跳过疗效、长期安全和适应证验证

第三条:低强度神经调控,吸引人,也最需要克制

还有一条更容易引起想象的路线:使用不以热消融为目的的低强度聚焦超声,尝试调节某些深部脑区的神经活动。它的吸引力在于,超声有可能把刺激聚焦到经颅磁刺激较难直接覆盖的深部结构,而且无需植入电极。

这也正是最不该被提前许诺的领域。低强度聚焦超声神经调控仍在探索参数、靶点、可重复性和安全边界。已有针对轻度认知障碍、精神疾病和成瘾等方向的临床研究或概念验证,但“正在招募”“完成小样本研究”与“已证明治疗有效”之间,隔着随机对照、盲法、长期随访和独立重复。

对普通读者而言,看到“无创调控大脑”“超声治疗记忆”一类标题时,可以先问三个问题:研究对象有多少人?有没有对照组?研究在测量短期生理变化、症状变化,还是已经证明了持久的临床获益?这三个问题经常比产品宣传里的术语更能说明技术处于哪一层。

颅脑超声的进展,核心不是“超声更万能”

它更像是超声角色的变化。在腹部和浅表器官,超声常常首先承担成像任务;在这些颅脑新路线里,它可以成为一束被精确控制的能量,或成为药物递送链条中的一个环节。影像、导航、微泡、声学参数、靶点选择和临床研究设计,缺一项都不足以构成有效治疗。

这也是为什么同样叫“聚焦超声”,高强度靶点消融、微泡辅助的血脑屏障开放和低强度神经调控,不能共用一个结论。前者已有有限而明确的临床位置;后两者正在快速发展,但其适应证、获益与风险仍需要继续由临床证据定义。

对于超声专业而言,这个变化值得长期跟踪。它扩大了超声从诊断走向治疗和系统干预的边界,也提高了对物理、工程和临床证据的要求。技术前沿最容易被写成承诺;把已证实的、正在验证的和暂时未知的分开,才是理解这一轮进展的起点。

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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